2009年6月9日星期二

搬去牛博网

5月20日豆瓣九点删除了我的这个博客之后,开始启用我的牛博网帐户
貌似那边人气比较旺一点,而两头更新太辛苦了,所以无限期停用这个blogspot帐户
烦请移步至:http://www.bullogger.com/blogs/jeanyim/

2009年6月4日星期四

今晚要带去维园的牌子


毕竟京师六月中
风光不与四时同
弥天杀气无穷恨
映日朱旗血染红

一位朋友改杨万里的诗,托我做个牌子今晚带去。那位朋友在内地,特意交代不要透露名字。

2009年5月22日星期五

你有没有试过这些冷暖?

你有没有试过,在一个混了两三年的网络社区里,一夕之间,在毫无预警的情况下失去所有收藏、好友、日记、相册、留言?
你有没有试过,自己在网上说的每一个字,哪怕只是聊天扯淡,都被管理员迅速抹去痕迹?
你有没有试过,在一个网站上每注册一个id,哪怕你用多含混的马甲名,都不知道它能存活多久?

很荣幸,这两天的豆瓣网让我体验了上述所有追杀待遇。
大气候不待说,自然是因为5月35日临近;至于为什么定点封杀我这个物理存在,目前一众友人都还在猜测当中。但是无论因为什么原因,“淡雪”成了被豆瓣驱逐的人,她的任何马甲,只要被管理员确认身份,恐怕就难逃被即刻永久停用的命运——不是封禁三天七天十四天等解封,而是直接永久停用。
昨晚坐在书桌前,分明是赤道附近的闷热天气,却从心底透出一丝寒森森的冷意。豆瓣曾经有过宣称自己尊重用户的谦卑姿态,也曾经说过对事不对人之类的漂亮原则,然而如今大“敌”当前,谁比较容易对付,谁就是豆瓣的“敌人”,对付不了的那一边,豆瓣只能就范。可是,作为这样一个网站,究竟谁才是豆瓣真正的敌人呢?

失去了用惯的豆瓣帐户,一时间,我的网络生活变得清净下来。原来每天可以乐滋滋地偷窥两百多个友邻的广播动态,小组讨论页面也不断有新鲜话题出现,现在打开豆瓣就是忙着申请新帐号、加友邻加小组,跟大家说我又被封了……看着大家在闲聊或者正色讨论,我觉得自己像个弃儿,只能远观不能参与,就算参与了也可能被豆瓣删掉所有发言。小学的时候,女孩子堆里常有“我们不跟XXX好”的事件发生,大家约好了似的,都不跟那个XXX讲话,以示孤立;现在我的好友们都在豆瓣上找我,而豆瓣却对我说“我不跟你好啦!”,于是禁止我出现,让我的朋友们找不到我。心下很是凄凉——都多大的人了,还遇上这事。

更加讽刺的是,离了豆瓣这个网,难道我就没有别的去处了吗?这两天,在我体验被追杀的同时,我的gtalk和msn连串在响。要不是因为我还没回香港,估计手机也会时不时接到慰问。是的,5月35日就快到了,我们有连串的热闹场面可以看呢:31日下午的街头散步、1~3日CityU的专题研讨会、3日晚上尖沙咀的自由聚会、4日中午HKU的法学研讨会、4日晚上的万人悼念……朋友们已经在相约哪些活动可以一起去了,这些豆瓣不欢迎的活动,难道现实中就不发生了吗?我当然知道豆瓣只是一个商业网站,然而他们对我的指名封杀,却明显超出了商业行为的范畴,让人很难相信这背后没有什么“上面”来的指示。而我充其量只是个自娱自乐的学生,他们也有精力来在虚拟世界里追杀我,用二娘的话说,真是太有闲了!哪怕你们杀尽我所有的网上帐户,难道我就不会去参加下周日的游行、铜锣湾的烛光集会了吗?难道我就会失去那些相互依偎取暖的朋友了吗?

你有没有试过,在现实里享用自由,而在虚拟世界中被反复追杀?
你有没有试过,作为政治观点的小众,也能抬头挺胸和朋友一起,谈笑着走进示威的人群?
你有没有试过,在六月四日那个特殊的夜晚,赫然发现,原来香港这个弹丸之地,竟然能够聚集起数以万计十万计的人,一起在同一个地方点燃烛光海洋?
…………
现实是冷的,我们可以通过网络找寻同伴;
虚拟世界也可以变得寒冷,但这时候,我们将在现实中握手、拥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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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雪在豆瓣上的遗迹:
日记:http://www.douban.com/people/jeanyim/notes
相册:http://www.douban.com/people/jeanyim/photos
友邻:http://www.douban.com/people/jeanyim/friend_list
小组:http://www.douban.com/people/jeanyim/groups
推荐:http://www.douban.com/people/jeanyim/recs

2009年5月20日星期三

【轉載】那夜發生的事(MV及明報報導)

http://www.youtube.com/watch?v=frmIS8TWHWk
那夜發生嘅事 我以為記不起忘記傷悲 早已收乾眼淚 那夜那些勇士 已被埋葬土壤 薔薇已生長 轉化另一賣相 二十年的光境 四周不再一樣二十年的繁盛 似洗脫了罪名 今天你告訴我應該放下記住有用嗎? 面對現實吧! 現在我才曉得 我並沒有遺忘淚早流乾 心卻仍然熱燙 繁華現況 蓋不住我的渴望對自由和正義的寄望 那夜發生嘅事 我以為記不起忘記傷悲 毋忘六四 (獻給那夜離去了的北京人,及20年來仍然守望的海內外華人。Andrew Liu)

一闋歌喚起六四未遺忘
【明報專訊】上周四,曾蔭權立法會發表「後六四繁華論」和「我代表港人論」,氣走了20多名激動咆哮的議員,卻喚醒了一些人埋藏了20年的記憶。那夜,一把溫柔的歌聲如春藤在互聯網散開,「那夜發生事,我以為記不起……20年的繁盛,似洗脫了罪名?」這是尖沙嘴一名升斗市民在為新詞譜曲,他腦海浮現中槍的學生、躁動的天安門,還有哀者的眼淚。樂止,歌者嘆曰﹕「不要陷大家於不義……忘記傷悲,毋忘六四。」
兩日2000人點擊 網民留言感動

這首在YouTube流傳僅兩天便有2000人點擊過的歌曲,名為《那夜發生的事……毋忘六四》。翻開一頁頁網民留言,盡是感嘆:「聽,眼濕了……」 「感動得想哭!作者做得太好! 完全道出我的心聲!」「現在我才曉得 我並沒有遺忘……」立法會議員李卓人也說:「請給我聲帶!我想在街上播這首歌!」

創作此曲的Andrew,現於本港一間福利機構工作。「20年前,我17歲,在澳洲悉尼讀中學,當時5月不停在看電視轉播學生運動,不知中國會變成怎樣?民主就這樣來了嗎?人民權利從此改善了嗎?我曾經期盼、期待。」但坦克、槍聲和流血終結了那個時代。

「六四那夜,電視畫面不斷回放同一個畫面,1小時一次,我永遠無法忘記。」那是一組學生推單車,把中槍同袍送院急救的顛簸搖鏡。「那時,澳洲總理在電視上,抱一個中國女學生哭了,我很感動,許多中國留學生都申請了政治庇護,我在澳洲認識他們,但20年前我們的總理在幹些什麼?」Andrew在澳洲讀書,「不能在香港參加百萬人遊行,心裏很難受,卻什麼也不能做,像隔岸觀火,那天什麼也吃不下。我父親收藏了許多六四的剪報,但我想我比他更執著。」Andrew一家對回歸的信心崩潰,移民遠走澳洲。

一晃20年,震撼隨生活和歲月逐年淡去,Andrew與許多香港人一樣,工作重於政治,「我更關心工作或福利問題,六四仍會記住,但集會,還是有空去才去」。身邊的朋友都是非活躍分子,Andrew相信大部分香港人也是這樣。但上星期四晚,他踏上繁華的尖沙嘴街道回家,特首突然在電視上重複後六四繁華論與我代表港人論,大批議員離席抗議。「我感覺很大很大,他怎會這麼說?他代表了什麼?」

「我在激動什麼?別陷大家於不義!」

Andrew不時要回內地工作,「我對中國的經濟感到很驕傲,總理溫家寶探望愛滋病患者的畫面讓我感動,是很大的進步」。可是在Andrew記憶中的六四,「中國政府卻不講不提,整整20年,仍是不肯面對。我今年也計劃去六四晚會,不過我不是搞運動的活躍分子,我只是個安靜的普通人。但有人代表我說經濟比正義重要,我就要表態!我想,我在激動什麼?別陷大家於不義!」

翌日,他心中漸漸冒出一些字詞,勇士、繁華、遺忘、自由、正義……晚上11點,碎字成句,段句成章,音符逐個譜上。「我不斷想起那個六四的晚上,想起單車上中槍的學生,那些人就這樣離我們而去了。20年啊!我以為會忘記,或者疑惑自己還有多大感覺?但那刻,我想不到傷痛仍是那麼強烈!我是讀心理學的,做心理輔導的,這就像一場無人處理的創傷後遺症!每遇到挑動,便會讓人痛心。」

「自由」「正義」唱得最用力

Andrew一口氣便完成了《那夜發生的事……毋忘六四》,他將歌曲放上網只打算與朋友分享自己的感受,沒想到朋友卻傳了出去,一夜之間,香港過千台電腦奏起同一首凄美而動聽的旋律。面對後六四繁華論,Andrew低吟自問:「20年的繁盛,似洗脫了罪名,今天你告訴,我應該放下,記住有用嗎?面對現實吧!」聲調由「罪名」的鏗鏘,一直往下沉入「面對現實」的柔弱,手指不斷敲擊鍵盤,又高吭:「現在我才曉得,我並沒有遺忘。淚早流乾,心卻仍然熱燙。繁華現,蓋不住我的渴望,對自由和正義的寄望!」Andrew說,六四不只是港人的事,而是所有華人的事。自由和正義的信念是香港開放社會的核心內涵,後來自己重聽,才發現原來那兩個詞唱得特別用力。

大家都說他唱得很有感情,曲子寫得很動聽,Andrew卻說自己如靈魂離體,完全隨意識感覺而唱,沒想過在那裏停頓激動,在那裏低迴悲傷,「好像是上天給我這個使命,可以為六四做點事,可以讓人有點反思,錄音時一take就ok!」Andrew把它獻給那夜離去了的北京人民,及20年來仍然守望的海內外華人。「網民說這首歌叫他們落淚,或許是因為連他過繁忙的生活,自己也不知道六四的分量在心中有多重,既然如此,我就把這首歌就當成一把尺送給香港人,讓你們自己量度一下,六四對你來說是什麼!」

明報記者 覃純健

纪念豆瓣戒严日


今天凌晨,我正准备关电脑睡觉,最后刷新一次豆瓣,发现自动退出登录了。好像以往设定了自动登录,也是每一个月会要求我重新登录一次,好吧,我输密码去。咦?不对,此帐号已被封禁——夜深人静,短短一行小红字挺刺眼的。

再试几个马甲,居然每个都给我看这行小红字,诶?我昨天干啥了?推荐了一个网站,贴了一张自己的涂鸦。好奇地去翻被封id的推荐记录和相册,这两样东西也都还在呀。不管了,再启用一个马甲吧。

套着马甲加了一圈好友和小组,写一则日记请大家广而告之,又是正准备去睡,嘿,又被封了。

原来如此,看来豆瓣在今年10月前是不想看见“淡雪”这个id再在他们家网站上出现了,所以定点拆迁。20年前的今天,北京开始戒严;今天,豆瓣开始戒严么?

时间飞速倒退回一年前。2008年6月1日豆瓣的那次大清洗,想必不少人都还记忆犹新。我当时大概一共用过四个id,相继被封,六月中旬以后又相继解封。我还记得6月3日晚上,阿草喊我一起去尖沙咀文化中心广场参加那个“没有人组织的聚会”。刚刚被一场大雨冲洗干净的石砖地面上,人们光着脚,盘腿坐在微微潮湿广场上,听吉他弹唱,听即兴演讲和诗朗诵,喝着啤酒吃着零食,看陈巧文mm娇小而凹凸有致的身体坐在一张大大的条幅上。这时候,手机突然收到一条短信,远在北京的某砖来报,我的第二还是第三个豆瓣id被灭,原因不明。当时的情绪是很有几分愤慨的,一边享受着现实世界中广场上的自由,另一边却在虚拟世界中一再被暗地处决,这种时空错乱的扭曲,不禁让人悲从中来。

一年后的今天,再次面对豆瓣的封禁,而且是更加粗暴蛮横的“永久封禁”,针对的不再是我的某个太招摇的id,而是针对我这个远在天涯海角的物理存在……我反而不觉得愤怒了。云峰说,要耐心。对的,着急也没用。砖说,其实我们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去年就是看到他这句话,我才开始冷静下来。何必跟一个网站较劲呢?我已经懒得去猜想阿北到底是个彻头彻尾的软骨头,还是在内心煎熬不得已而为之,因为这个答案没有意义。没了豆瓣还有blogspot,还有饭否,还有google group,还有msn,还有……还有朋友。说来有趣,去年六月之前,豆瓣上认识的许多朋友都只在豆瓣上联系。而豆瓣开始大清洗之后,反而让大家突然迫切地在msn、qq、gtalk上互加好友,后来线下的联系也越来越多。可以说,是豆瓣的粗暴赶人促成了我和很多朋友的更多交往。这样想来,对真理部而言可真是反效果呀,呵呵。

六月很快就要到了。我下周五回香港。小凉、小曦、俊彦、Altai、YoL……一众在港豆友,等我回去联系你们哦~
;)


2009年3月25日星期三

草泥马与转型正义

在台湾,当人们提到国会里的撕打,民进党常常就会祭出“转型正义”这个词,用以彰显国民党政权的不公不义,和民进党自身的悲壮和勇猛。诚然,在党外时期,面对僵腐的政治氛围,无论是议会还是街头的冲撞,都可以解读为对体制的反抗。然而我们现在看到的,却是在台湾早已实现民主并引以为豪的情况下,国会中的混乱场面依然层出不穷。人身攻击、推打揪斗,甚至有议员撕毁提案塞进嘴里……议长却总是一团和气,不肯得罪人,不肯履行维持议会正常进行的职责。而公众似乎也对这乱象习以为常,并没有多加谴责。无怪整个华文世界都拿台湾的政治新闻当娱乐新闻看,这何其不是台湾人的悲哀?

视角转回大陆。“草泥马”这只神兽自2009年1月以来撒蹄狂奔,所到之处总能引起人们会心的一笑加上憎恶的腹诽(注:这里的腹诽可不是针对“圣·草泥马”神兽哦~)。没法子,我们的主子草木皆兵,我们这些草民便只好道路以目。“草泥马”、“马勒戈壁”、“卧槽泥马”……这些红果果的秽语,我想问问有多少八零后和我一样,看得很乐呵,写得很来劲,但是想想这笑话还是不要跟爹妈提,省得招惹一顿说教。

与台湾的情况不同,我们面对的不是陪着笑脸的警察,而是嚣张跋扈的城管;我们面对的不是走进菜市场拉票的候选人,而是鼻孔朝天的“领导”;我们没有泼辣的媒体,我们有的只是媒体的自我审查!我们说话要小心,虽然还不至于像四十年前那样,说错一句话没准连命都赔上,可我们还是要小心,要召唤“草泥马”和“法克鱿”才能表达不满,否则就会有人拿小教鞭戳着你,说:“说你呢,严肃点,这儿反低俗呢!”

一只草泥马,囧囧的羊驼脸,道尽多少不屑和嘲讽。中文谐音异字的特性,又让这只神兽左闪右避地穿过了文字筛查。尽管这是说出口来搞不好会被老妈念叨三天的脏话,在现下的情境里,却怎么看怎么解气。而草泥马的迅速飙红,似乎却也在消解着人们对于“该不该骂脏话”的道德约束。私下朋友闲聊的时候带一两句“我X”、“傻X”似乎不算过分,老实说,我们不也是一路这么讲话的么?谁敢说他从来没讲过脏话,估计会被鄙视。可是脏话毕竟是脏话,这个社会也有一套约定俗成的规范,并不是在任何场合都可以草泥马草泥马地讲话的。而我们的网络跟风似乎又有极端化的迹象,当草泥马走红,是不是以后我们就不可以拿原先“不能随便说粗口”的道德标准来约束自己,约束别人?极端化很可怕,极端信仰唯物主义和马列主义的红卫兵,是可以捣毁一切寺庙教堂、撕毁一切子曰诗云的。

希望草泥马这匹马只是“白驹过隙”,让“雷雷”和“萌萌”的羊驼公仔形象定格,让“粗口诗”不会因为“反低俗”而变得政治正确。

权力的手,可以伸多长?

权力的手,可以伸多长?
————一年后的反思


一年前,豆瓣的南周小组有过一次关于小组管理方式的激烈辩论,争议焦点之一,是应不应该严格删除骂人的帖子。那时候的豆瓣还是一个自由的地方,豆瓣管理员尽量不介入小组事务,因此删不删帖基本上是小组管理员说了算。那么,就有网友认为,讨论过程里时常会有人控制不住情绪,脏字连篇,那样不仅影响讨论,而且也是对被骂者的伤害,因此小组管理员应当予以删除。争议的另一个焦点,则是政治敏感帖是否应当控制,否则将惊动网络警察,继而惊动豆瓣管理员,危害南周组生存。铁腕派坚决认为小组管理员负有引导讨论、维护讨论氛围和确保小组生存的责任,因此如果不删帖就是不作为。

在那次辩论中,“北方周末”小组愤而成立,一个铁腕管理的高质量政治脱敏讨论组,宗旨是抵制南周组的混乱和水化。而南周组呢?很不幸,因为管理员的“不作为”导致政治敏感帖和谩骂帖随着组员人数破万而激增。紧接着豆瓣管理员出动了,禁言七天、禁言十四天、禁言二十一天、禁言二十八天、禁言三十五天、禁言四十二天……解散。这就是南周组的2008,听起来多么悲情。乍看来,南周的管理员错了,删帖是必要的。

可是时间很快进入2009,随着“反低俗”一声令下,大规模的删组封人开始了——谁让今年是60/20之年呢?反低俗只是个旗号罢了。不受约束的权力在它认为必要的时候,毫不犹豫的介入了你我的生活,删了你的帖子,封禁了你的帐号,解散了你的讨论组,勒令网站整改,屏蔽了你的博客……自中国有互联网以来,这大约是最大规模的一次整肃吧?自你我上网以来,这大约也是我们最强烈地感受到“遭受权力迫害”的经验吧?以前只是不能直言政治,那影响的毕竟只是少数人;如今连CAO NI MA都不能说了,这打击面可不小!于是,面对发表帖子的后台预先审查,草泥马应运而生。

去年南周小组该不该删帖的讨论,放在今年的肃杀气氛之下,似乎像是一个预兆。去年咬牙切齿地指着我的鼻子说我“脱离现实”、“理想主义”的那些人,不晓得今年怎么面对自己的帐号被永久封禁这一残酷现实?手握权力者,理应慎重使用权力,在权力不受约束的情况下,更不能根据模糊的标准来随意使用权力,哪怕你觉得自己的用意多么良善,你也要考虑到“被权力管治者”的感受。当然,最好是能够通过体制来实现对权力的制约。我不否认北周组一度有过高质量的讨论,但是,当你赞同威权管治并运用这种威权思路来“管理”别人的时候,你又有什么立场来控诉他者对你的粗暴对待?所以说,这是原则的分歧,不是一味迁就现实就能够解决的问题。

2009年3月5日星期四

为稻粱谋·之六:指尖上的世界

为稻粱谋

(六)指尖上的世界

居港三年有余,一众老友散落天涯。

零八年底,珺说,元旦回福州摆酒,你来当伴娘吧。于是推开一切行程,请假回家。喜宴之前,在化妆间里看着化妆师在珺的脸上点染粉黛,又将长发盘起,精巧地别上白纱。项链的水晶坠子们错落地散在她的锁骨上,折射出七彩光泽,映在新郎满是笑意的眼底。这时候想起我几年前一通蛮不讲理的电话,在深夜十一点半时跟珺说,我突然决定去新加坡玩,刚刚买了机票,明晚住你家啊。她竟然只是照例骂了一句,接下来就说,钥匙放在门口脚垫底下,到了自己开门进去。事后我也觉得自己过分,但是,珺却是这世界上唯一一个我敢于这样无礼打扰的朋友。珺化妆完毕,嚷嚷着要跟我合影,相片上笑得像个小太妹——很好,这才是那个张口闭口管我叫“猪”的家伙。初中的时候一起读一本散文,看作者说起她的朋友,就有那么多妙趣横生的雅致典故,我们曾经瞅着对方大声感慨道:怎么我就只认识了你这么个恶搞的家伙?多年后看来,只是那时我们所能回味的事情还不够多罢了。

从珺的喜宴回到香港,韩的留言在msn上等我。年前到香港,从温哥华飞,早上九点到,春节跟你一起回福州。从机场把她接到我租的屋子里,这厮竟然不用倒时差,比我还精神。炸鸡翼鱼面、中上环、维园年宵花市……一路觅食血拼到夜里十点半,她才终于打了第一个呵欠,说,我们不去兰桂坊了吧?第二天的行程重点有二,一是我们合买给珺的结婚礼物——一套五十五本正版《犬夜叉》;二是陪韩逛珠宝店看对戒,明年她回来结婚的时候要用到。十四年前,韩转学到我们班,不久和珺做了同桌,我就数不出那时哪一天我们仨没有打闹在一起的。高中的时候,韩又转学去了另一个城市,可是联络却没有断过。先是写信,后来写email,再后来,她失恋的时候我挂在msn上陪她说话,我失恋的时候她也挂在msn上陪我说话,唯一让我们感觉到距离的,只有那黑白颠倒的时差而已。从香港回福州那天,她哀怨地看着我说,想吃烤鳗鱼,在加拿大都没什么机会吃。好吧,我去超市买了两条烤鳗鱼,切成块放进锅里热了,再蒸三条甜玉米,煮两粒鸡蛋,装进饭盒带上长途巴士。我们猫着腰坐在低矮的下铺,像两只老鼠一样嘻嘻哈哈地吃掉好几盒食物。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已经回到那个我俩初识的城市。

今天下午,又子忽然在豆瓣上出现,问,从泰姬陵和卡久拉霍买的明信片,给你寄去哪个地址?然后我们就开始询问对方的近况。她说,下周要办结婚两周年的聚会,现在还一点准备都没做,一副很发愁又有恃无恐的样子。我看了那句话很是吃惊:这厮竟然已经嫁去印度两年了?How time flies! 虽是高我一届的师姐,但在大学的社团里,却算是和我最聊得来的朋友。那时办社刊出海报,她是主力稿源;排演cosplay舞台剧,她是编剧、导演兼演员;周末例会之后的腐败聚餐,她也是必到而且必然最能搞笑的人物。毕业没几年,她突然宣布要结婚,而且是嫁去印度,着实让所有人都震惊了一把。只是没有想到这事转眼就过了两年,想必等我有机会去印度旅行的时候,就会有个把精致的中印混血娃娃管我叫干妈了。

又子曾经说,当年比着考托考G的人们,如今赛着结婚生子。经历了高考之后的流散,还有大学毕业之后的抉择,我们各自在不同的城市里雕琢或涂写着自己的未来。那些未来看似相隔遥远,却又随时可以互相探访。因为学位论文的缘故,三年来我蜗居在这边陲岛屿上,不断地为“全球化”、“跨国主义”等理论所摧残。而跨国旅行和国际通讯所提供的便利,正是全球化得以实现的两个重要前提。我那些散落天涯而又只消敲敲键盘就能联络的闺密们啊,我们,其实都生活在对方的指尖上呢!

To be continued...

“为稻粱谋”系列:

(一)引子:你是学什么的?

(二)我真的不是蛇头,真的……

(三)也是历史,也是移民

(四)十七岁的阿草

(五)漠然乡土

2009年1月29日星期四

谁的城?

南后街被毁了,三坊七巷也被毁了。
全是新的。都是假的。

在福州城的市中心,有一条南后街。它的北端是一座宅子,小巧文静婉约,曾有一位闺名意映的少妇在屋里展开一幅血书的绢子,那是丈夫写来的绝笔;又曾经有一位唤作琬莹的谢家姑娘,在那屋檐下蹦蹦跳跳地度过她的童年。那座宅子,曾经分别是林觉民和冰心的故居。1997年的某天,我和父亲在散步的时候偶然转进那个院落,从此它就成了我脑海里对于福州民居最鲜明和温暖的印记。

南后街,在我初中学画的时候每天必骑车经过的路线上,我和路雯叫它“花圈街”。那里浓荫覆盖着并不宽阔的街道,两边开满春联铺子、书画裱糊坊、灯笼店、花灯店、殡仪代理店以及扎着大朵大朵白纸花的花圈店。深色的门脸儿朝街,红红绿绿的纸艺作品从纵深的店面里挤出来——竹篾挑着粉红精致的莲花灯、竹棒顶着通红透亮的大刀灯、拖在地上四个轱辘跟着跑的雪白绵羊灯,还有红黄绿的风车轮子在哗啦啦地转;而隔壁家可能就挂着“寿衣棺材”的招牌,门口戳几只扎好的巨大花圈,屋檐上还吊个“奠”字的油纸竹骨灯笼;街对面,则有长胡须的老先生润了笔墨,坐在柜台里慢慢写着红底泥金的春联。我们在傍晚放学后背着画板吹着口哨从那条小街上呼啸而过,一路打打闹闹地冲向画室。

正是以我们呼啸而过的那条南后街为轴,传说中的“三坊七巷”呈“非”字形铺开,高墙深院,粉壁黛瓦。这是自唐以降的“坊巷”格局,残存到现代,依然承载着宅院里居民的生机,古朴地躺在榕树荫下。2007年春节,我还带着表妹顺着南后街逛过一遍三坊七巷,尽管建筑的维护不佳,但那活泼泼的热闹滋味却仍与十多年前我背着画板经过时的记忆没有太大出入。

今天,我眼前是一片白墙,新刷的,是毫无生气的那种惨白,衬着同样崭新而没有生气的瓦片、木门和雕花屋檐。道路拓宽了,大树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精心打造的木质长廊,和两侧簇新而规整的店面。迎头一片大红招牌,黄灿灿地印了五个大字:“商铺认购中”。这就是“新”南后街,是传说中的“三坊七巷保护工程”的辉煌成就。

钻进小巷,在距离南后街最远的地方,还能看到些许残留的(或是尚未来得及打扫干净的)老巷韵味。在那里,巷弄是狭窄潮湿的。高墙夹道,墙面必不会光滑平整如镜,很可能已略显凹凸变形。墙面上有苔,墙头上长草,毛茸茸的狗尾在风里摇晃,傍着一棵扎根在墙头裂缝里、挣扎着长成的小榕树,幼细的枝头依然缀满绿叶,褐色的气根垂下来,微微拂动……这些任君采撷皆能入画的盎然生趣,不仅仅是画,还是多少人的梦里故乡?而那条“新”南后街不是我的南后街,我的,已经死了。

有老人家被子女儿孙扶来看这新景点。然而白墙太刺眼,新刨出来的木料散发着微微呛人的气味,我看到老人家皱着眼睛鼻子,对着那浅青色花岗石新牌坊上的金字,仔细端详了许久,终于不太确定地说:“哦……原来这里就是塔巷啊?”

走在文儒坊里,见到一对老夫妻。老先生须发尽落,颤巍巍地扶着拐杖一步一歇,认真地辨认着每一栋宅院。我上前和他聊了几句:
“您以前就住这里吗?”
“是啊,我住在前面的大光里。”
“什么时候搬走的啊?”
“一年多以前……不搬走不行啊,唉。”
“那您家在这里住多久了啊?”
“上百年啊!上百年……”
“外面那条新修的南后街您看到没有?都改得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啊……”
“咳……我管它改成什么样?它改得好不好都跟我没关系,反正好坏我们都没份!赶我们搬走啊……我就是来看看旧居的,看看旧居,看一看……”

那些新建筑不能说不好看,显然也是颇费了一番心思来修的,从木门雕花和砖墙垒砌的精雕细作上能看出来。可是那精美的木门上挂着大饭店和风味小吃的招牌——我的纸灯笼哪里去了??这辉煌耀眼的新政绩,真能取代古老的城市生态,真的值得用一座城的记忆去换取么?

(注1:我曾经给我的南后街拍过最后几张相片,在2007年的春节。但是那些相片贴在我的msn space上,目前该网站被盾,我自己在大陆也没法看,所以待我回到香港再补上我的南后街的遗照。从此它只能在我的电脑和记忆里音容宛在……)

(注2:等我回去香港,会再补充几张越南小镇会安的相片。同样是老旧建筑,同样地处潮湿气候,但那是早在几十上百年前就被日侨以及法国殖民政府严格依原貌保存的一处古迹,人们照样生活在老房子里,在里面吃喝拉撒睡外加开门做生意,并没有先把如画的美景拆作废墟,再来站在废墟上叫卖观光纪念品!)
家里电脑不好用,blogspot没法传图,回香港一起补上
图文版见此:http://www.douban.com/note/25822939/

2009年1月16日星期五

【读书笔记】所谓“东南亚华族”

所谓“东南亚华族”
——以“文化适应”为幌子的伪命题

曹云华(2001),《变异与保持:东南亚华人的文化适应》,北京:华侨出版社

本书作者将东南亚华人在当地的“文化适应”视作完全主动而且自愿的行为,这是与绝大多数情况不符的推断——尽管作者在文献回顾中亦引用了不少关于强制同化的内容,但作者本人的观点却没有采信他自己引用过的那些内容。事实上,海外华人社群(以下简称“海外华社”)在文化保持上的强烈愿望是显而易见的,同时,由此引发的族群矛盾甚至族群冲突亦屡见不鲜(eg. 马来西亚华文教育运动一路以来的惨淡经营)。至于如今许多东南亚华人已融入当地社会的现象,则多经历了土著政权对当地华社的各种威逼利诱、软硬兼施(eg. 印尼禁华语华文、泰国政府鼓励华人入籍同化的各种政策等等)。因此,作者将这种现实层面的“文化适应”笼统视作主动行为和自愿选择,是倒果为因,主观的推定,在很大程度上与事实不符。

另外,作者还将“所有”加入当地国籍的华人华裔视作一个民族整体——东南亚华族,但这个“新民族”又没有囊括1980年代以来从大陆出国的新移民群体,私以为这种界定非常不严谨。因为马华、菲华、泰华、越华、印华……这些不同的华人社群之间存在巨大差异,相互未必认同自己与对方属于同族(尤其是对所谓的“东南亚华族”更加没有共识)。这是作者自己先站在outsider的角度,将东南亚笼统视为同质化的整体,然后又从“中华民族大一统”的意识形态出发,把那些在1950年代以前下南洋或已世代定居东南亚的华人族群牵强地臆想为一个“新民族”。按照作者的这个逻辑,如果那些老一辈华侨华人和土生华人可以视为一个“新民族”,那么作者要如何解释1980年代以来的新移民、新侨和新入籍的东南亚华人?他们是否也属于这个“民族”?同时,作者又怎么解释那些从东南亚国家二次、三次移民往英美澳加等地的华人?因此,我认为所谓的“东南亚华族”就是一个伪命题。

海外华人研究(以下简称“海华研究”)要求国际和跨国的视野,而且必须是超脱出“中华民族大一统”和“中华文化不可抛弃”的意识形态,把华族视为一个宽泛而不必严格划定边界的概念,同时不必然忠诚于民族的文化母国,不必然要坚守本民族的文化传承,也更不必然要在文化上亲近、在语言上互通。如果能够以平常心来看待海外华人对待“华族认同”的冷淡态度,那么便不会因为一部分土生华人不在乎中华文化而感到扼腕落泪,也就不会为了强调这是“文化适应”的和平结果而非“文化压迫”和“强制同化”的结果,而大肆鼓吹所谓的和平适应、非冲突论,或是强调“华人是适应力最强的种族”——这些都是由于不愿承认狭隘的民族自尊受伤,从而衍生出来的近乎自卑的敏感反弹。我无意解构“中华民族”这个概念,而是有感于大量过度强调或受控于中华民族大一统政治正确的学术及非学术研究,实难在观点和理论上有所突破。换言之,就是无法达至以“他者的眼光”来检视旅居海外的华族社群。更何况,所谓的海外华族实际上就是海外汉族,无论是广东人、闽南人、福州人、潮州人、客家人还是华南以外地区的人,绝大多数情况下没其他民族什么事儿,“华”在这里只是个有失精准的界定,是近代以来才有的概念,实不必将“大一统”的政治正确由国内拓展至国外,否则除了自我局限,还有什么别的作用?

而“海外华人”却不同于“东南亚华族”,“海外华人”并非伪命题。因为所谓的“海华研究”基本上是基于种族(华vs洋)和地域(国内vs国外)而提出的课题,即,旅居中国领土以外的华人(实际上汉人占绝大多数)。这是一个包容性很强的研究领域,而且最重要的是并没有对全体海外华人作同质化推定,没有假设他们是个一体的族群。因而海华研究才是一个开放的领域,才能容纳代际、国别、时代等多层面的差异。

在容纳差异的前提下,海华研究者细致地深入不同社群去分别检视不同的海外华社。以众多分兵突进的研究成果为基础,学界才得以整合、归纳,试图从中分别“社群”与“种族”在哪些方面是有关联的,在哪些方面又是无关联或随环境改变而变迁的。民族本来就不是个一成不变的概念,它可能延续、嬗变、同化或被同化,也可能消亡。但人类社会的运作和发展绝对比某个民族的生命要长得多,因此社会科学的研究又怎能以民族为本位,以民族主义的政治正确来绑架现实?海华研究亦如是。

2009年1月12日星期一

【读书笔记】另一批先锋——从移民的视角看全球化

英文原版:http://www.douban.com/subject/2837812/
台湾中文版:http://www.douban.com/subject/1351792/

诚如萧新煌在台湾中文版推荐序中指出,“国际企业”、“跨国通俗文化”、“世界学术精英”和“环球通俗宗教”是本书观察和分析文化全球化的四个主要切入点。作者的访谈亦主要集中于这些领域,并且重点关注的是在全球化互动中的主动方(或主动行为),譬如企业资本和管理人才的输出、各国对外来事物的观感与因应、跨国通俗文化的扩张及本土化、学术交流和相互影响,以及宗教组织的各种跨国活动等等。然而,值得注意的是,本书的探讨内容却没有涵盖全球化对个体人生规划所带来的影响——当“出国”不再是一件遥不可及的事情,人们可以方便而便宜地借助跨国交通、通讯、金融服务等元素的发展,个人的职业和人生规划便不再必然受国界限制。跨国移民,是全球化大趋势的另一批先锋。他们不同于那些以“旅行”为生活方式的高级精英(如企业高管、学术研究人员、跨国NGO工作者等等),他们的生活地点相对稳定,但却是离乡背井地居住在“别人的天空下”。他们中的有些人加入了居住地的国籍,有些没有,但是无论怎样,他们都与当地人存在这样那样的不同,他们也都和原居地保持或多或少的跨国联系。这批人或许不是全球化风潮的引领者,但却同样是最前线的参与者和实践者,实在不应为全球化研究所忽略。

不过本书所提及的一些关于全球化的分析,却十分值得移民研究借鉴。首先是全球化与本土化之间的关系。作者的观点十分明确:全球化在世界各地落地生根,长出来的苗却不尽相同,各具特色,因而本书的每一章都深入结合各自社会现实,从本土的角度来对全球化作出阐释。而移民研究不仅是“跨国的研究”,同时也是“在地的研究”,这就需要首先了解移民的原居地和客居地各自在哪些方面体现出全球化的影响,然后才能够充分理解移民与全球化之间的相互关系。其次,Hunter对“狭隘的世界主义者”以及“保护泡沫”的描述也值得用跨国移民的情况来进行检验。Hunter认为,这些人非常轻松地从一国游走到另一国,同时停留在保护性的“泡沫”里面,避免跟他们侵入的本土文化作任何深入的接触。Hunter的论断显然是以 “雅痞”为研究对象,因为跨国生活对绝大多数人而言,都很难用“非常轻松”来形容,无论在经济层面还是在语言文化及生活习惯层面。但是,由于旅居新加坡的华人新移民却主要是合法移民,且受过较好的教育,因此Hunter的观点或许也能够用于分析这部分人;同时,非法移民亦存在于新加坡的华人新移民社群之中,并且拥有另一套适用于他们的社会网络和生活方式,这也是值得用于检验Hunter观点的一项内容。除此之外,在跨国移民活动中往往既有“精英”也有“草根”,他们来自同样的原居国,在客居国又如何互动,有无相互影响?同时,以方言群/族群的角度来看时,同一族群不同代际的移民,或是同一族群旅居毗邻国家的移民,他们之间又有怎样的互动?这些也是值得以全球化的视角来检视的问题。

扫扫灰磨磨牙,乱评Zeitgeist: the movie

http://www.douban.com/subject/2975682/

这部片子,话题我很有兴趣(所以我才能听得懂那些奇奇怪怪的terms……我居然大部分都听懂了啊,连我自己都震惊了……=,=),但是让我打分的话满分五分我只会给三分:excellent arranged presentation, but weak analysis and arguments.

片子的三大部分,第一部分谈宗教怎样运用各种符号把太阳图腾渗入教义的传播。醉翁之意不在酒,其实作者意不在谈宗教,更不是在谈历史,而是全心全意在为下文的观点做铺垫。其最核心的内容,就是要引出第二部分的标题:the man behind the curtain. 在第二部分里,911是作者用来解构政府权力运作的核心案例,极尽耸动地把“政府/政治人物”描绘成阴谋家,同时把几十亿人都视作“不明真相的群众”,自己一脸谆谆教诲的表情。第三部分,话题引向金融业,矛头转向银行家——当当当当当,final boss大魔王终于出场,原来一战二战越战以及阿富汗和伊拉克战争统统都是银行家在幕后策划的……囧。最后得出的结论是one world, one government,然后一片悲凉的气氛弥漫,芸芸众生从此都将为极少数的银行家所奴役。

其实从第一部分关于宗教话题的铺垫开始,作者的论述就一直存在非常严重的漏洞——他对于他所提供的资料、数据以及其他各种论据,都有明显的选择性失明。作者念兹在兹的“邪恶政府”通过大众传媒来诱导民众,选择性地提供信息给民众;而在这部片子里,作者自己根本就是在做同样的事情!

(第一部分)
作者祭出古埃及对荷鲁斯神(Horus)的描述来对比圣经里关于耶稣生平的记载,认为诸多“惊人”的相似都源于古人对太阳的观察,所以耶稣是凭空捏造的人物,耶稣只是太阳这一原始崇拜图腾的具象代言。同时作者也列举出希腊、波斯、印度等不同民族的神祇,来对比关于“处女怀孕”、“死后复活”、“大洪水”等相似描述。问题是,作者忽略了非常重要的一点:他所列举的这些民族,在地域上几乎全都彼此毗邻,而且那些宗教的产生也存在时间上的先后次序,因此,它们之间的相互影响承袭几乎是必然的,而且也是早就得到考古历史学界确认的。

以“大洪水”的记述为例,早在古苏美尔时期,“苏美尔王表”就有类似的记载——那是用迄今发现最古老的人类文字,楔形文字苏美尔语,写在粘土板上的,出土于今伊拉克首都巴格达附近的古代两河流域地区。苏美尔文明对后来的两河流域及其周边地区文明(包括巴比伦文明、亚述文明、埃兰文明、赫梯文明等等)有着深远的影响,古埃及文明也在很大程度上沿袭了苏美尔人的部分创造和发现。在古埃及文明中晚期,地中海沿岸、近东和中东地区的其他文明陆续中兴或萌芽,而此时跨越亚欧非大陆的贸易及军事活动已十分普遍,所以古埃及文明又毫无疑问的影响到古波斯、古希腊等文明。古埃及文明走向衰落的时候(注意:这时候距离基督元年还很远!),希腊罗马文明兴起,渐而强大,出现了马其顿、罗马等地跨亚欧非三洲的超级大帝国。这些军事征服又不可避免的带来文化的交融,一点神话传说上的移植,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更何况,圣经最初是用什么语言书写的?希伯来语。希伯来语跟阿拉伯语同源,它们共同的祖先是曾经统一两河流域的阿卡德人,而阿卡德人又是大量承袭了苏美尔文化的民族,所以圣经里的大洪水与苏美尔王表里的大洪水基本可以确认是在记录同一件事。而在古代语言学上,无论是阿卡德语、希伯来语还是阿拉伯语,它们都属于闪米特语,闪米特语(闪族语言)则是与古埃及人说的含族语言(我忘了含族的全称是什么了)并称“闪含语系”,这是与我们的“汉藏语系”、蒙古人的“阿尔泰语系”以及欧美、印度雅利安人的“印欧语系”并列的几大语系之一。所以,同属闪含语系的圣经和古埃及“亡灵书”有着类似的记载,这很新奇咩??如此噱头只能骗骗普罗大众罢了。

而在民俗学研究领域,“大洪水”则是许多民族神话传说的一个重要母题,包括中华文明关于女娲造人的传说里面,也有类似的描述(女娲先用手捏出一些泥人,吹口仙气就变成活人。后来来了一场大洪水,人都死差不多了,大地再次荒芜,于是女娲再次造人,这次不再用手捏,而是用藤条蘸在泥塘里,甩出点点泥浆就变成人)。这种相似当然可能是因为原始人类聚居于河流沿岸,因此洪水对人的家园是一种重大威胁,所以人们很容易将洪水神话化;但是同时也有学者从历史地理学、人种学和考古学的角度提出,亚欧大陆或许真的曾经经历过一次空前浩大的洪灾,所以在这片大陆上,不同民族都对这场洪水有着或多或少的记忆。

忽略空间和时间这两条线,仅把一些破碎的线索联系在一起,这样很容易给观众搭建一个假象,仿佛这些相似点是普遍存在于诸多“不相关”的宗教里,然后作者就大剌剌地得出结论:人类宗教崇拜的都是太阳,因此圣经里的耶稣是不存在的人物。通过这种推导得出的结论,在我看来很没有说服力。

(第二部分和第三部分,以及结论)
关于911,我既没有身临其境也没有做过文献回顾,但是俺基本的判断力告诉俺,这种不考虑可操作性的阴谋论,把一切有利于己方观点的可能性都推到极致来演绎,并且刻意隐瞒一些重要的信息,这种论述不可靠。

虽然作者在片子里拿出许多相当耸人听闻的证据,来试图论证“911是美国政府一手策划”的这个论点,但是他的论述却只停留在“质疑”的阶段,并没有更深入确切的信息来证实他的猜测。不知道你有没有看过2007年那部Transformers?就是变形金刚的好莱坞电影版。导演大胆YY,说当年胡福大坝就是为了建来冷冻存放跌落地球的活体威震天以及一个超级巨大的能量块,并且从1930年代存放到21世纪都不为人所知,直到擎天柱和他的博派伙伴们光临地球,才揭出这个惊天内幕。这个YY……很浪漫,嗯哼,真的很浪漫主义。难道执行政府命令的人都是不会跟其他人讲话的机器人?那么大的工程(无论是胡福大坝还是策划恐怖袭击)居然不会引来基层执行者的质疑?居然能把保密工作做到滴水不漏瞒天过海累世不穿帮?就算是前苏联的克格勃也办不到吧……

而且作者力图把911袭击跟二战时期的珍珠港事件联系起来,这也是非常讨巧的演绎方式。因为利用一个人尽皆知的事件,以及争论多年、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争议点,来引入自己要论证的内容,其实作者就达到了偷换概念的目的。日军偷袭珍珠港,美国方面确实可能是在事前就已经得知了信息,但因为某种原因没有根据情报加强防卫——这原因可能是轻敌,也可能是为了政治目的而故意牺牲珍珠港的士兵,以获取民众对美军参战的一面倒支持。但是无论珍珠港和911之后,美国本土的民族主义/国家主义有多么高涨,而这两次民族主义的高涨有多类似,无论如何,珍珠港都是白纸黑字的“日军偷袭”,并不是美国总统私下策划的美军自戕!只是因为两次事件都引发了美国本土的民族主义高涨,就从结果去推定二者的原因一定一致,而且是充分符合作者推测方向的一致,完全不考虑二战初期美军轻敌的可能性,这种倒因为果的论证方式,你不觉得很可笑么?

当post-modernization的思潮过度泛滥的时候,nationalism就成为一种“原罪”——这对于我们这些大陆背景的中国人或许不太容易理解,因为在我们那里,nationalism还是官方“正史”的论述核心,所以我们最多只是走到反对狭隘民族主义这一步,还没有走到全面否定民族主义的anti-nationalism这样的意识形态里。而在美国,自由主义是立国之本,post-modern已经流行了N年,个人主义几乎是毫无疑问的盖过集体主义——这就是国情不同,所以理解这部片子的后现代、解构民族国家的这种视角,必须要站在美国人的历史情境里才行。对许多中国人来说,这部片子恐怕匪夷所思,而且中国观众更可能断章取义。

第三部分主要讲的是金融,我看到数字就眼晕,小学算数都没学好就甭提高端经济金融理论,所以我很难对这部分的论据做出驳斥,在此就不自曝其短了。

结论部分,当我看到屏幕上打出Homeland Security并伴以画外音极尽嘲讽的时候,我真的很想感慨:这些美国佬实在是没有见过世面啊………………想知道什么叫做“国家安全法”吗?请到亚洲国家看看。想知道什么叫做“政府滥权”吗?请到亚洲国家看看(当然,非洲绝大多数国家的情况并不比亚洲强)。看看香港澳门的“二十三条立法”,还有马来西亚的《内安法令》以及“大学生不许参与政治活动”的《大专法令》,再看看程翔和胡佳,最新鲜的案例是去年底zola同学在蛇口海关被拒绝出境——哪一项不是以“国家安全”为理由?国家安全在这里是多好用的一个词,拍Zeitgeist的人在美国的土地上是体会不到的,所以他们才会那么煞有介事的说,美国政府已经在滥用Homeland Security……小巫见大巫啊,小巫见大巫~

我并不是说美国就是天堂,我只是说,作者从这部片子所提供的整个讨论线索里,就归纳出“美国政府是自私而邪恶的,他们滥用国家安全的名目在全球为非作歹,而政治又是跟金融亲密无间的,所以美国政治被银行家操控,所以,这些银行家也将控制整个地球”——这个结论实在是没有国际视野的结论,更是没有学养的民粹结论。

至于one world, one government这个结论,在我看来就更是too simple, sometimes naïve了。我没有嘲笑这个观点的意思,因为实际上不少理论的终极推论都是世界大同,包括孔子的《礼运大同篇》,也包括马克思的共产主义。但是终极推论毕竟是终极推论,对于现实世界的指导意义不大,就像马英九的骨子里显然就是个终极统一论者,但是他的两岸政策依然是“不统,不独,不武”,因为统一论如今在台湾卖不动,也就不必急着拿来推销。马英九的做法就是正视现实,而不是用虚无缥缈的“终极目标”来指导当今形势。而Zeitgeist的作者则相反。他把他笃信的“终极世界一统、金钱掌握世界”奉为全片宗旨,因此运用各种片面的论述和耸动的声光影音效果来渲染这个观点(譬如截取布什、朱利安尼等人讲话中提及“war on terrorism”的片段,连在一起播放,就是传播学和心理学上所说的“强化认知”典型手段)。作者忽视的是,民族国家(nation state)从诞生直到今天,尽管已经在部分社会遭遇批判(主要是在经济及社会政治很成熟的西方社会),但是在诸多发展中和欠发达地区还有这充分的市场。而且,即便是在那些对nationalism提出挑战的社会,另一套有别于nation state的体系业已投入运作,那就是以“欧共体”为前身,以欧盟为当代典型案例的“区域主义”(regionalism)。除欧洲以外,东南亚的东盟和北美洲的北美自由贸易区都已是学界研究的热门话题,此外在泛亚太地区、北大西洋沿岸、大洋洲、南亚、撒哈拉以南非洲、阿拉伯世界以及拉丁美洲都有类似的区域性组织。这种区域合作的频密,以及政府间交往的必然动力都是来源于全球化和跨国主义(globalisation and transnationalism),这是现代运输和通信技术发达的结果。全球性金融整合只是globalisation and transnationalism的产物之一,把它作为one world, one government的论证理据,实在贻笑大方。

2008年11月26日星期三

为稻粱谋·之五

为稻粱谋


(五)漠然乡土

去年十二月底到台北去旅行,其间与网友J见面。他是台大三年级的学生,鹿港人,但在台北长大。我们在西门町的一间咖啡馆里刚刚坐定,他就从包里掏出一本一寸厚的台湾地图册,如数家珍地向我这游客介绍那个岛屿南南北北的地质构造、人口组成、村落城址海港的渊源,城市布局的规划,以及社会政治的演变。J不无骄傲地说,他这学期一门选修课的作业是拍摄一段纪录短片,他的选题就是台北的城市历史沿革。在咖啡馆里聊了将近五个小时之后,他又骑着脚踏车带我去仁爱路建国花市,沿途指给我看那些日治时代遗留下来的老屋子,并解释给我听,为什么这些老屋的归属权至今是让市政府头痛的难题。

半年后,J在网上说,他暑假要到大陆自助旅行,倒数第二站是福州,问我我的家乡有什么值得游玩的去处。我很费劲地想出一个三坊七巷,一个台江码头,一个仓山区的老教堂,还勉强能捎带介绍少许历史渊源和典故,然后就必须一边google一边给他写邮件了。坦白讲,觉得蛮丢脸的。话说福州也是个我出生并长大到十八岁才离开的城市,然而我所熟悉的,只有老妈的缝纫机、姑爹载我出去郊游的那辆脚踏车、舅妈从厨房里端出的美味佳肴、我家附近的菜市场和面包店、通往学校的窄小巷子,以及那一群如今散在地球无数个角落里的老同学。而福州那座城市,她所经历过的开垦、征战、贸易、城市发展、殖民与被殖民、经济的衰败与重建……关于她的一切,我却那么陌生。换句话说,只要把我所熟悉的那一切抽离福州这座城,随便放进任何一个其他城市,或许都不会有什么太大的不同——因为在那十八年的岁月里,甚至连福州方言都不是我生活中必须存在的元素啊! 因为考试不要考,因为在我住在福州的十八年里,从来没有人会把“福州”作为一个话题,鼓励我们去探寻和发现。

或许我不敢说,我这个糟糕的个案是否在我的同辈人里具备足够的代表性,但是我却很肯定地知道,我的许多朋友在被问起“你家那边有什么?”这个问题的时候,往往都会来一句这样的开场白:“也没什么吧……”。或许真的是距离产生美感,然而零距离的亲近竟然带来陌生和不感兴趣?更何况,这位陌生而模糊的背影,竟然正属于那个亿万人为之骄傲自豪的集体——中国。雪灾、地震、奥运会……单单是2008这未完的一年里,就有多少次,“爱中国”被喊得震天价响?然而中国这个想象的共同体,又何尝不是一个个“也没什么”的村落、市镇和都会层层堆叠出来的实体?你去问一个对藏独台独日本鬼子恨得咬牙切齿的人,问问他,是否曾经为失学的孩子捐过哪怕一块钱,是否在乎他家附近那棵就快因为修建地铁而被砍倒的百年老榕树?人们热衷于为“中国”发狂,却理直气壮地对乡土表现出惊人的漠然。 不是说不关怀乡土就不可以“爱国”,但是,如果连乡土也不屑关怀,你又爱的是谁的“国”呢?

那天在咖啡馆与J聊天的时候,他说到台大学生为了阻止政府拆迁乐生疗养院而做出的抗争。看着他眼睛里闪动的情绪,我叹了一口气,说:

“你知道我们北大上个月刚把什么给拆了吗?三角地。你可能不知道,但那是一个记录了多少历史、动荡和青春的东西啊……”

To be continued...

(注:关于乐生疗养院,请点这里参见维基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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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的狡辩:
把这篇文字理直气壮地放在这个系列里,因为它谈的其实是移民研究中非常重要的一个概念——认同(identity)的建构。嗯,但愿我能在后面的文章里继续把这个概念讲清楚…………

“为稻粱谋”系列:

(一)引子:你是学什么的?

(二)我真的不是蛇头,真的……

(三)也是历史,也是移民

(四)十七岁的阿草

2008年11月5日星期三

American Dream

昨天下午彭定康(Christ Patten)在港大路佑堂演讲,他说了一段自己四十多年前的经历。

1965年,他在美国旅行。他和他的朋友都留着齐肩的长发,开着车到南部,进了一间饭馆打尖。饭馆老板看着他们嬉皮的打扮,以为他们是从北部下来的社工,来劝说黑人选民参与投票的。于是老板好意提醒:“如果你们还想活下去,那就赶紧低调地离开这个镇吧。前几天就有好几个你们这样的年轻人,在镇上被人开枪打死……”

2008年11月,Barack Obama当选美国史上第一位黑人裔的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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贴出这篇日志之后不到半日,就觉得年份上有严重疏漏
于是赶紧收回后台,打算有空的时候查证清楚再修改贴出
但是接下来几天一直忙到咬尾巴,查证工作就耽搁下来……
多亏Ernest的更正意见,让我这篇日志在雪藏多日之后终于得以更正版示人
同时,俺的英文听力之差可见一斑
^^、
(修改于11月14日)

2008年10月29日星期三

为稻粱谋·之四

为稻粱谋

(四)十七岁的阿草

我坐在电车上,一路叮叮铛铛地沿着维多利亚湾的走势,从高楼的夹缝里由东向西穿过整个港岛北部。干爽的北风从海面上吹过来,中午温暖的阳光钻过打开的车窗,晒在背上。

车子摇晃着驶过中环。我的脑海里想象着的画面,却是一年多前的七月底。那天或许骄阳似火,十七岁的少年站在临水的顶棚边缘,顽固地与手执扩音喇叭,紧皱眉头喊话的警察对峙,不肯离开那座即将被拆迁的码头——是的,我刚离开位于西湾河的东区法院,听完控辩双方在庭上的结案陈词,现在坐在电车上,回港岛西端的学校。早上出庭应讯的被告正是去年十七岁的阿草。在去年夏天轰动一时的“保卫皇后码头”活动中,他是七月三十日被警察从码头顶棚上抬下的最后一名示威者。

“始自天星”、“皇后码头不告别”,“本土行动”,这些词语曾经一度铺天盖地地占据各大报纸的版面,因为有这样一群人,站在政府准备拆迁的码头上抗议,守卫这座建筑、守卫香港市民对这码头的集体回忆,更重要的诉求,其实是守卫属于市民的公共空间,以及对公共空间使用权的民主——尽管后来我们在媒体上看到的内容里面,这条最主要的诉求似乎被有意无意地淡化了,反而将“集体回忆”用大号粗体来强调。最后,政府出动了警察来清场——请别误会,虽然也有一定程度的扭斗,但是中环的海边并没有出现子弹、军车或者坦克。示威者被数倍于己的警察抬走,然后一些人受到了警方的指控。阿草便是其中之一。

阿草被控阻碍警察执行公务,这是第二次开庭。警方依《侵害人身条例》36B条起诉,阿草将要面对的最高刑罚可能是两年囹圄。近二十个阿草的朋友早早来到法院外,拉起布条抗议警方的起诉,用扩音器向过路的市民讲述他们的观点,并散发传单(如图)。

十点整,开庭。控辩双方的律师依次陈词,法官不放过每一个模糊的用词,一一追问清楚。旁听者共二十余人,其间有进出法庭者,均在门口朝法官方向微一欠身,对法庭表示尊重。

我并没有亲身参与去年的抗争,与阿草也是数月前才通过豆瓣认识(顺带说一句,阿草就是今年五六月份被豆瓣网管多次封禁id的“稻子”),因此也不便在此多说这个案子的是非曲直。挑动我笨拙地来叙述这个故事的缘由,其实是阿草第一次与我通电话时,我问到“你是本地人吗?”,他的自我介绍:

“……其实我也是出生在内地来的,湛江,不过很小就过来香港了,所以你看我的普通话说得很糟糕。”

那天他的电话完全是用普通话讲的,尽管他的普通话和我的广东话一样不流利。而对于同样是第一代移民的我来说,这大概是我听到过最真诚的一句自我介绍。那天是今年的5月12日,就是奥运火炬在香港传递的日子。当时我正和Nicky、蘑菇两个MM走在湾仔海边引擎轰鸣的人行道上,急匆匆地要把Nicky送去金紫荆广场,然后跟蘑菇一起杀回立法会前,等着那里将要上演的陈巧文的示威,警方的人墙隔离,以及大陆在港学生的怒骂和暴跳如雷。阿草在网上向茶烟要了我的电话,打来告诉我中文大学学生在沙田那边的抗议活动遭到警方的驱赶。6月3日下午,阿草又打来电话,问我有没有兴趣参加当晚尖沙咀文化中心广场的一个聚会。我去了,并且和一群人一起,赤脚坐在那片碎石铺成的广场上,听他们弹唱、演说,直到午夜两三点后才陆续散去(下图即为当日照片)。

(广场上的弹唱)
(用二锅头点燃的火焰)



(广场上一尊名为“自由战士”的塑像,获赠自法国。阿草拿着一把七彩雨伞,沉默地站在雕塑的基座上:“在如此黑暗压抑的环境里,我们仍要撑开彩色的诉求。”)

不久之后,公民记者周曙光(Zola)来港,我便约了他去找阿草聊天。在弥敦道一个昏暗拥挤杂乱的房间里,Zola像个孩子一样兴奋地大玩吉他、手鼓和铙钹,我也是到了这一天,才第一次拜访那个位于8楼的本地社运组织,“自治八楼”——学联社会运动资源中心,简单说,就是为各种社会运动提供器材支持的一个组织。阿草就是自治八楼的成员。上周,阿草拉我去观看《巴黎公社》的放映,那是八楼与影行者合办的第六届香港社会运动电影节

从法庭出来,我就一直在回想这些与阿草有关的点滴信息。诚然,阿草是个异数。无政府主义的倾向,辍学投身社运,在这个极之功利的社会里是绝对的非主流,也似乎并不是个值得推崇的个案。然而,是什么让这个十七岁的少年,心无顾虑地走在社会运动的前线?而他又为什么愿意为了一些看不见摸不着的理念——比如“公共空间使用权的民主”——不畏刑求?其实阿草是个比我最小的表妹还小一岁的少年,而我表妹是个按部就班在福建省内从幼儿园读到大一的“乖孩子”,公共空间是个什么东西,只怕她都不一定看得懂。这个社会之于阿草,是值得用行动去催促它进步、完善它建构的一个实体;而对于我表妹,我只能说,她的社会是供她过日子的空间,是一个十分虚幻的概念,她不必特意为之做些什么,她身边的家人师长朋辈亦不会鼓励她去做些什么。

其实,又有什么样的“公民教育”,效果能好过真正参与一次针对现实社会议题的集会或者游行?当然,只要是和平的诉求,哪怕会面对警察、起诉书和可能的刑期,这集会或者游行,也不决应当面对任意逮捕、遣返、警棍、子弹、军车和坦克。

12月7日上午10点,法官将对此案宣判,我答应阿草,到时一定会去旁听。

(附注:其实我很犹豫应不应该把这篇文字放在《为稻粱谋》的系列里面,因为貌似阿草的故事与“移民研究”并没有直接的关联。不过我最后还是决定把它加入这个系列,因为或许我可以在下一篇里,顺着“本土”这个词再把话题牵回移民上来——从这个角度来讲,这一篇的故事未必与我的研究无关。本来么,我们身处的社会,便不是以学科为界,一块一块泾渭分明的世界;而是混杂的、相互关联的,像一盘打翻了的颜料一样斑斓。)

To be continued...

“为稻粱谋”系列:
(一)引子:你是学什么的?
(二)我真的不是蛇头,真的……
(三)也是历史,也是移民

2008年10月24日星期五

为稻粱谋·之三

为稻粱谋

(一)引子:你是学什么的?

(二)我真的不是蛇头,真的……

(三)也是历史,也是移民

上周六,去听了一场龙应台的公开讲座,谈文学的启蒙。
龙老师从她自己的“文学谱系”谈起,追溯了她个人的文学启蒙之路,其间也谈到她成长的时代背景,以及诸多“南来文人”对她的影响。

管龙应台叫“老师”,绝不是矫情或者崇拜,而是因为她真的是我老师。今年初,港大新闻与传媒研究中心照例开了一门龙应台主讲的公共课程,主题是“文学里的社会——香港与台湾的五十年代”。收费不便宜:校外人士6000元/人,校内学生八折,也要4800。一共九节课吧,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周六下午上课,每节课三小时。我犹豫了很久,最后咬咬牙,交了4800大洋,决定去上这个课。不是因为文学,而是因为那个副标题:香港和台湾的五十年代——这是我的整个知识结构中几乎空白的断档,而且讲者是龙应台。我也不否认我喜欢读她的文字,虽然称不上是“粉丝”,虽然我一位朋友的老师赵刚先生写过十分凌厉的文字来批判她,我还是喜欢读她的文字,因为哪怕她有她的偏颇,而她的文字之于今日的中国,却仍有值得借镜之处,有《中国人你为什么不生气》中的部分内容与三鹿毒奶事件的对照为例。

第一堂课,原来刨去学员自我介绍的半小时,剩下两个半钟头的时间,都是用来给我们铺陈一个历史背景的——1948至1951这几年的环球局势。从长春围城到柏林空投,从老蒋的《告台湾同胞书》到美军仁川登陆、从土改到美国第七舰队进驻台湾海峡……第一堂课,先把一个时间加空间的架构搭起来,然后再在这个基础上,接下来一周一周细细地品味张爱玲的《秧歌》、中央研究院的《调景岭口述历史》、赵滋藩的《半下流社会》、白先勇的《台北人》、柏杨的《异域》、吴浊流的《亚细亚的孤儿》……这就是谱系啊,历史的谱系,用历史的谱系串起一系列文学作品,然后从中告诉读者,那个年代的香港,和那个年代的台湾。其间还有好几个客座嘉宾的讲座,有也斯(梁秉钧)先生讲他的求学与文学写作之路,有小思(卢玮銮)女士讲她对“香港”和“中国”认同的转变,有刘绍铭先生谈香港文学,有蓝博洲先生讲他收集台湾人口述历史的种种经历……我的同学大多是本地中青年,一位嫁来香港多年的台湾太太,在看“黑猫中队”纪录片、听到“古宁头战役”的故事时,甚至激动得不断擦拭眼中涌出的泪水。我在做自我介绍的时候就开诚布公地说,我来上这堂课的目的不是文学,而是副标题中的社会。从2月16日到4月26日的两个多月时间,毫无疑问,那4800花得很值得。一段在我所经历过的教育体系中彻底缺席的时空,仿佛是丢失多年的一片拼图一般,终于归位。

最后一堂课,是学员的口头报告。要求找一位本地人(或台湾人),请他/她讲述自己的1949或1950。同学林青霞,讲了她的叔叔从大陆撤退台湾的故事;同学陶敏明,则披露了连她自己都第一次听说的故事,她的父亲年少时怎样流落香港,怎样病得伏倒在一棵树下,又怎样被一位好心人救起——而那位好心人听说这孩子竟与自己来自同一个省份,就慷慨地让他住在自己家里,供他衣食,直到几年后他找到了第一份工作……讲到结束处,陶敏明的眼里是噙着泪水的,因为这些故事她的父亲从未对她提起,而她,要不是因为这一次要交的功课,或许一生一世都没有机会知道自己父亲曾经经历过的这些人间冷暖。

绝大多数学员的报告,要么是南来逃难的故事,要么就是本地人的生存挣扎,以及与广东“乡下”(老家)欲系不能的联络。很幸运,我找到的故事相当不同。因为我在本地认识的老人家有限,于是只好央求一位朋友帮忙,他带我去访问了他的岳母。那是一位幼年便作为“妹仔”被亲戚收养、从广东乡下带来香港的女性。十几岁后,她便进工厂做工,时常参加工会组织的周末联谊活动,后来嫁了一位左派青年技术工人。婚后,他们在1958年跟随两万多名热血青年,服从香港工会和大陆工会组织的安排,北上支援祖国建设。然而,在福州市郊某工厂两年清苦、劳累而又压抑的生活,彻底使得这对年轻夫妇的梦想破灭。于是他们想尽办法弄到回港的批文,带着刚出生不久的女儿,决绝地离开了那个方言不通、食不甘味的地方。在访谈之后的历史文献搜索中,我真的在香港工联会的出版物中找到了当年的老照片(如图)。当时我也和陶敏明有着类似的感慨——要不是为了交功课,大概我这一辈子都不会知道,原来香港还有过这样一群人,有过这样一段非主流的经历。















(图片来源:《工联会经典图片集》,二零零三年,点击图片可看大图)

这些半个多世纪前南来北往的蚁民,不正是他们,今天作为我们的祖辈,在家里的阳台上晒太阳、在巷口的树荫下摆龙门阵、在医院的病床上打点滴、在每年清明祭祀的香烟缭绕里,享用着我们供奉的饭食与果蔬?读史,我们不光是读一个挥斥方遒的时代诗篇,我们其实就是在读我们自家的族谱,我们父辈、祖辈的流徙历程。

龙应台在第一堂课的一开头,说:
“我每次看到香港的夜景——那么多璀璨的灯光!我就会觉得那每一扇透出灯光的窗子背后,就是一格抽屉,里面装着一家人的历史。我希望我们这次课,能够让大家每人拉开一格抽屉,记录里面的故事,记录香港曾经走过的历程。”

所以我真的很想放下手头的一切去做口述史,去听真实的历史,去了解那些我经历过、没经历过的许多时代。

To be continued...

2008年10月16日星期四

为稻粱谋·之二

为稻粱谋

(一)引子:你是学什么的?

(二)我真的不是蛇头,真的……

其实我在引子里想说的是:很多人对“偷渡”带有强烈的好奇心,觉得是另一个世界的神秘事件;同时对“移民”这个词感到十分陌生。
可是“移民”这个词,真的距离你的生活很远吗?
你户口本上的祖籍地,是否就是你出生长大的地方?
你读完大学以后,是回家乡工作,还是留在读书的城市?
你有没有传说中的“老家”,以及一票甚至未曾谋面的“老家的亲戚”?
你经过西单/五角场/上下九/华强北的时候,可曾注意到身边那些南腔北调的小贩?
你有没有亲戚同学朋友正在或曾经出国留学?
…………

一个山东农家的儿子,在上世纪中叶那场内战中,作为一名士兵跟随战胜者的军队南下,随时准备接管战败者已经撤退的城市。上海、嘉兴、浦城、建阳、南平……沿途的城市逐一报告,已被先前抵达的部队接管。于是这支队伍就带着他们最简陋的行李继续向南、向南,一直走到一个尚未有部队驻扎的城市,他们才停了下来。那名士兵刚刚放下虫蛀鼠咬的硬毛毯,就立即提笔给家乡的妻子写信,说,等我,过三年我就回去。然而这座溽热的南方城市最终成了他永远的归宿——妻子带来了年幼的女儿,他们后来又在这个城市里生下两个儿子。孩子们在这里长大,上学,串联,上山下乡,返城,招工……南蛮鴂舌的本地话,他们反而讲得比卷舌头的家乡话更加流利。最后,士兵老了,病了,终于在这座生活了四十多年的城市里埋骨。而他的孙儿,从小吃着家里的馒头和手擀面条长大,斩钉截铁地向玩伴们宣称“我是山东人”,然而却从未踏上那片莫名为之自豪的土地。

那个士兵就是我的爷爷。这故事也是那个年代十分平淡的生命历程——农民参军,随军进城,安家落户。大家司空见惯,并不会主动地把“移民”这个标签贴在自家身上。但是一些“好像有点不对劲”的感觉,偶尔还是会探出头来晃一晃,并且悄悄地顺着血缘黏在这个家族的每一个人身上。

到北京上大学,刚开始的时候大家互相问籍贯,我还理直气壮地说我是山东人来着。于是就有山东来的同学很亲热地问,山东哪里呀?我一愣,说,荣成,不过我是在福州长大的。顿时觉得很尴尬。后来学乖了,但凡遇到籍贯问题,干脆直接说福建,省却许多麻烦。大二的体育课选了排球,有次课间休息的时候老师跟我们聊天,问大家各自是哪里人。我就说我是福建人。老师上下打量了我一番,一拍大腿,扯着嗓门儿喊:“胡说!我在漳州排球队待过八年,福建人哪有你这么高个儿?”我很尴尬地挠挠头,说,这个……我祖籍山东。老师这才点点头,抱起两条胳膊如释重负地说:“我就说么……”虽然福建人不必然个儿矮,但是我172的身高还是时不时就会让我面对一次这种质问。尽管俺的山东血统是个事实,我却总觉着这种解释很有点助纣为虐的意思,势必加深了对方“福建人矮个儿,山东人傻大个儿”的刻板印象,嗯。

其实,我究竟是福建人还是山东人,这就是移民研究里面关于移民者“身份认同”的课题了。放在我身上,是福建和山东的纠缠;放在许多华裔美国人身上,尤其是第一代或者第二代的华裔,那就是“中国人”和“美国人”的似是而非。

读到这里,想必有看官要找我算账了:蛇头呢?蛇头在哪儿?你怎么证明你不是蛇头?
好吧,我们接下来说国际移民。

偷渡为啥那么吸引眼球?
刺激呗!

月黑风高夜,一只大船驶出海港,向着东边航去。白天,它伪装成远洋捕捞船或者货轮,在公海上招摇过市;夜里,开足马力往传说中的“米之国”进发,因为船舱里躲着三百多个男男女女的福州人,每个人都狂热地憧憬着月入过万的优厚薪资、父母期盼了一辈子的新楼房,以及家乡邻里艳羡得流下口水的目光。终于,他们透过船舱的门缝看到了曼哈顿的天际线,在六月的阳光下仿佛闪着金子的光芒……然而,曼哈顿并没有像预期的那样逐渐从烟霾中清晰起来,并且靠近、靠近、近至脚下……“砰”的一声巨响!一阵剧烈的晃动之后,人们明白过来,船停了。一路负责照顾他们的水手气急败坏地冲进来,拍打着舱门,吼道:
“搁浅了!你们赶紧出来,自己游过去!只要上岸就到美国了!他们很讲人权,不会遣返你们的,放心吧!要是在船上被抓到,那你们就完蛋了!快走快走,就快到岸了才卡到礁石的,赶紧游过去,没多远!你们不是都看到那个港口了吗!快走……”
于是不知所措的人们就被全部轰到甲板上。慌乱间,也不知道第一个跳下船的人是自愿的还是被推下去的。总之,三百多人大部分都到了水里,争先恐后地向岸边游去。这么大的动作当然引来了海岸警卫队,但是水里的人们仓皇地躲着水警,同时拼出吃奶的力气向岸边靠近……
最后,十个人死在这次“抢滩”中。媒体大哗。民众震惊。移民局顿时成了众矢之的,有批评现行对非法入境者的处理过于宽松,才导致偷渡狂潮带着侥幸心理袭来的,也有痛斥正规移民申请手续过于艰难,罔顾迁徙自由,才导致希望移居美国的外国人不惜铤而走险的……总之,十个人的性命,带来的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激辩,以及一个一夜之间走红的研究领域——华人非法出入境研究。

这是1993年6月的故事,细节是我杜撰的。不过那艘船的名字叫做“金色冒险号”(Golden Venture),这一点我可以用脑袋来担保是真的。而这也是一件直接影响到福建人出国方式的事件——因为十条人命大概只有在九十年代的中国才会显得那么不值钱,而在许多与之直接相关的社会,都绝对是占据头版头条若干天的重大惨案。因此,不少国家迅速收紧了相关的移民政策,原因可能不仅仅是这次极尽耸动的抢滩登陆,但这确是一条清晰而尖锐的警讯:
“中国人又一次开始了他们义无反顾的出国活动,并且这股浪潮,已经在人们不知不觉的时候,达到了一个高峰。”

说到“又一次”,这就不能不提一下“下南洋”、“卖猪仔”这些很惨烈的海外华侨华人史,以及一个人们津津乐道的词——侨乡。
广东的顺德、台山、潮州,福建的厦漳泉和福州,各位看官只要随手翻看一下这些地方的政府网页,必然能找到一个被用到烂了的描述:侨乡优势。我来随便造个八股文万金油的段子吧。“改革开放以来,XX(以上某地名)取得了骄人的经济发展成绩。这些发展,很大程度上得益于本地特有的侨乡优势。广大爱国华商踊跃回乡投资办厂,并热情为家乡招商引资,极大地带动了本地的工业化发展,也充分反映了广大海外华侨华人爱国爱乡的深厚感情……(以下自动屏蔽肉麻吹捧若干)”怎么样?感觉来了吧?关于这些老侨和老侨乡是怎么回事,回头还有的是机会慢慢掰活,这里只简单概括两句:1)这些被捧到天上去的回乡投资的“华商”,其实绝大多数是1949年之前离开大陆的中国人,主要去往东南亚和北美,而且大都是第一代、第二代海外华裔,与1979年改革开放之后出国的人关系不大;2)这些人当年的出国经历,没有几个是合法申请了通关文谍的,绝大多数是契约劳工,或者就是搭顺风船下南洋投靠叔叔舅舅的苦娃儿苦汉子,要按着今天的规矩给他们摆起谱,就算不是偷渡也得算是逾期居留。然而华侨史毕竟是历史。“国家”概念的演变、“出入境”手续的规范化、“冷战”带来的时代大割裂……这些都是老侨一辈亲身经历过的故事。至于他们之所以最后变成了“海外华人”,而不是在闽粤乡间树下摇着蒲扇养老的“归侨”,那又是另一段令人闻之鼻酸的往事了。

呃,废话了这么多,其实我就是想说:移民研究有很多不同的侧面,身份认同、非法出入境活动、侨乡、华侨华人史……这些都只是若干个元素,而且还可以继续细分下去,比如第一代海外华人的身份认同、第1.5代(原居地出生,客居地长大)的身份认同、第二/三/四/五代以后的身份认同、代际之间的身份认同比较、非法出境活动、非法入境活动、全球人口贩运网络及其运作、跨国人口走私及其背后的资金流动、老侨乡、新侨乡、新老侨乡比较、海外华人社群、海外老侨社群、海外新侨社群、海外留学生群体、华人跨国/跨境企业及企业家……我发誓,我已经动用我的脚趾头来数了,但这依然只是我能数出来的一小部分。所以,移民研究不是蛇头专业技术培训,俺不是来这儿钻研“如何当一名有前途的蛇头”这门手艺活儿的……

真的不是。

To be continued...

为稻粱谋·之一(引子)

为稻粱谋

(一)引子:你是学什么的?

“你是学什么的?”
经常有人问我这个问题。
不过我的回答一般是:
“我做的课题是移民研究。”

紧接着,有些人会作若有所悟状点点头,说,哦,移民研究。然后岔开话题说别的。
有些人则比较诚实,直接问,移民研究是研究什么的啊?

嗯,移民研究是研究什么的呢?
显然是移民。
如果对方有兴趣追问,我会继续往细了解释:
“我的课题主要是中国往海外的新移民,一部分是做福建侨乡,另一部分做海外华人。”
有时候对方还是一脸茫然,那我就只好用更通俗但是实际上相当片面的描述,来试图唤起他/她的一点理解:
“偷渡知道吧?以前福建很多的那种,躲在轮船上的集装箱里,或者爬雪山翻边境之类……还有什么地下钱庄啊,外汇黑市啊…………”
讲到这些画面感很强的词语,再配以张牙舞爪的肢体语言,那么对方十有八九就会恍然大悟了。
不过接下来一定就会说出如下一番鼓励我用心向学的话来:
“那好啊,好好研究研究,回头帮我也给移民出去!”

到了这份儿上,除了=__,= ,我还能说什么呢??
To be continued…

2008年10月13日星期一

笑蜀讲座散记

讲题:挣扎即生存——“新国家主义”潜流与媒体困境 (New Nationalism and China’s Media)
时间:2008年10月13日下午5:30-7:00
地点:香港大学新闻与传媒研究中心,仪礼堂(Eliot Hall)

笑蜀先生先回溯了中国大陆从九十年代中期以来,“市场化”媒体的发展轨迹,以及这些媒体在目前的中国社会所能起到的作用。然后主要谈的是当前中国传统媒体(尤其是纸媒)所面临的发展困境——政府希望逐步稳定目前这种“国进民退”的趋势,在放开社会底端经济活力的情况下,继续牢牢把握住顶端的各种资源。因此,他认为,中国大陆的媒体业正在进入一个长期尴尬的阶段,将很难再像之前十几年那样蓬勃、创造奇迹。而中国的民众缺乏“公共辩论”的传统,也就缺乏在讨论中逐步取得共识的基础,因此也不具备明早就实行民主政治的条件。这又需要一点一点改善,不是朝夕可至的目标。

说实话我对今天的讲座不算很满意。首先是讲者对时间的把握很不好,洋洋洒洒讲了一个小时,抬头问主持人(钱钢)“我刚讲完第一部分,还有多少时间?”,得到的答案是10分钟,于是草草收场,原定的重点部分只是蜻蜓点水般地带过。其次是讲者明显将几个基本概念混淆,而讲座通知所给的英文标题更加让人困惑,这一点下面详细说。第三点,我不客气地说,讲者有一点以自身所处的职业为本位,给的题目是“中国媒体”,实际上谈及的内容只是传统媒体,甚至只是纸媒,让人有些失望。

下面对几个讲座中涉及到的问题说说我的看法。

一、新国家主义?新民族主义?——都不是,是新威权主义!
看到那个英文标题,我想很多人都会有些或多或少的误读或者迷惑——New Nationalism,翻译作“新国家主义”?这个问题在笑蜀的演讲结束后,第一个提问的Ching Cheong先生(名字涉及敏感词,不写中文)就提了出来。程先生说,他看到学校的邮件通知,还以为是要讲当今中国的“新民族主义”问题,结果来了才发现内容全不是这么回事(当然我也觉得奇怪,邮件不是有中英文两个版本咩?中文版本里面就有大致内容介绍啊……=.=?),原来讲的是关于国家控制媒体的问题,于是想问问笑蜀对于新民族主义怎么看。

这里,我觉得笑蜀先生的第一句回答是全场最大的败笔——他说,这二者(指“新国家主义”和“新民族主义”,这两个词在字面上的确都可以翻译成new nationalism)其实是相通的,因为这个概念表现在庙堂,则是新国家主义,表现在江湖,即为新民族主义。我闻言大骇——其实笑蜀先生讲了半天的所谓“新国家主义”,就是“新威权主义”(New Authoritarianism)!原来英文标题里的New Nationalism是个彻底的翻译错误,而他竟然将这两个概念硬要拉到一起来,实在很是败笔!

此外,他还说,中国政府想要尝试走的这一条路,就是希望创新一条“中国模式”的发展道路,要打破传统的“西方式民主”——OMG,中国分明是在试着copy新加坡的新威权主义管治模式啊!而且,除了新加坡之外,在学术界早已有了“东亚模式”、“亚洲模式”等区别于“西式民主”的提法,这,这,这,这何来创新?

二、看衰网络?
笑蜀的整场演讲中都没有提及网媒,尽管他给出的题目是“媒体困境”,而不是“传统媒体困境”。于是我的问题就是,在政府希望稳定“国进民退”这种趋势的情况下,网媒会对政府的这一如意算盘起到哪些作用?

笑蜀的回答是:我从98年开始上网,所以,我对网络还是比较有发言权的。根据我的观察,网上言论中,反对派的水平其实没有比铁血强国论坛的水平高多少,都是不经过思考的反对、抨击、谩骂,并没有真正形成“公共辩论”的氛围。所以,我对网络媒体可能带来的影响,是不那么乐观的。

这里我觉得他的观点浮于表面。诚然,我们拥有两亿多网民,其中不乏网络暴民。但是,中国网络媒体不等同于网民,因为网络媒体还包括许多其他元素,比如网络新闻,比如境外的网络新闻,比如翻墙工具!而网民也不等同于网络暴民,这种一杆子打翻一船人的看法,多少带有传统平面媒体从业人对网络世界的傲慢——报纸的读者就没有暴民么?只是那些暴民怒撕南方周末的举动你们看不见罢了,你们看见的只是铁血论坛的暴民,和凯迪社区的愤青。

那么,为什么本人的观点相对比较乐观呢?因为,至少在网络这个大杂烩里边,每个人都有机会接触到与自己完全不同的观点——铁血网友可能在哪个网络游戏里碰到凯迪网友,或者是误闯豆瓣。当这种不期而遇发生,双方很可能都对对方的观点嗤之以鼻大翻白眼,但是,不可否认,双方要先看到对方的观点,才有机会使用自己的鼻子或者眼球,不是么?那么,在这个过程里,碰撞和谩骂或许是短期喧闹的现象,但是从长远来看,言论的封锁毕竟已经打开了缺口,一言堂的阵地最多只能局限在传统媒体的势力范围以内,而中国,有着两亿多网民呢!当两边的暴民都逐渐习惯了“这个世界上还有另外一种傻X观点存在呢”这样的观念,你能说这不是社会向着“宽容”迈进了第一步么?难道民进党在20年前不是用激烈的街头抗争来争取民主自由,难道20年前的台湾没有一大票“忠党爱国”的民众??

更何况,我重申,网络世界里也不仅仅只有暴民。

三、中国也不是在真空瓶里发展
这个世界是互动的。

当笑蜀对网媒不屑一顾的时候,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太高看了传统媒体的公信力。远的不说,光是这次毒奶事件,一个漂亮的开头,越往后带给人们的失望越大——原来是瞒报了好几个月的事件、原来是奶制品行业的潜规则…………原来中央台可以报道的内容,地方媒体不可以随便报道,原来事件爆出来一段时间以后,“上面”又悄然给了压力,于是媒体报道中的反思、追问悄无声息地流产。这些,难道还不足以让民众,至少是一部分民众,产生对电视、报纸的不信任吗?然后,很多人不是都开始上网寻找相关的信息吗?而这种民众对媒体提出的要求,今天可能被压抑一时,但我不相信这在网络时代还能够长期地维持下去。所以,网络、民众、传统媒体,以及中央政策这些元素之间,是互动的关系,可能中央很强势,但谁能在1974年预料到三年后的变天?

而中国与周遭的国际环境也是互动的。前面提到过,北京想玩的新威权主义,早就不是新鲜东西,是人家李光耀玩剩下的。那咱们看看新加坡现在在做什么?今年上半年,李显龙在一次采访中表示,新加坡将逐步有限度地放开对互联网的管制。See? OK,你可以说这或许只是一个姿态,但是,试想一下温家宝说:“我们将会逐步有限度地放开对互联网的管制。”——这句话的意义,恐怕不只是“姿态”,而是一个“讯息”,因为至少他要承认现有的管制,才能摆姿态说,将要逐步放宽管制!而我们现在看到的是啥?官方哪次不是否认政府对异见信息的打压?哪次不是信誓旦旦地对老外说,中国人民拥有自由的网络言论空间?所以,周遭的世界也在变啦,老李是聪明人,小李系出名门,起码这个“姿态”就摆得比温总上回在美国接受采访的时候高明多了。北京中南海里不是养着一群饭桶,他们也会学的。

以上,简单潦草地说说今天讲座的感受。

2008年10月12日星期日

【转载】龍應台——寫香港史的台灣人

【明報專訊】龍應台在港大沙灣徑的宿舍對出是一片大海,她說,四年半前,是這一片大海的呼喚,叫她留下。留下來,很容易就對此地的這人那事產生各種各樣的感情瓜葛。○三七一六四西九天星皇后,有人說,她以一個文化祖母的姿態,發出了直搗人心的連篇話語。她說,她很能夠感應歷史。
最近香港大學藉「孔慶熒及梁巧玲慈善基金」之捐贈,成立「孔梁巧玲傑出人文學者」計劃,破格為龍應台在深嚴的學術體制下,成功開設「龍應台寫作室」。「受薪寫作我還是第一次」,她笑說。龍應台在寫香港史,一個台灣人。馬家輝給她一錘定音﹕龍應台正在變成香港一個不可分割的部分。
這一夜,他們談到個人自身與中台港的種種。
龍:龍應台
馬:馬家輝


鳳頭鸚鵡很吵,但美
馬﹕你來香港前,我寫文章勸告叫你不要來。我看見外來學者一方面可過預期快樂安逸的生活,拿到不少資源做自己想做的事,但本身的學術和人文戰鬥力卻削弱了。我也擔心台灣少了一個有戰鬥力的人。
後來你來了,很快看到你戰鬥力的爆發,不僅在香港,也拉回到台灣,而台灣與香港又拉得更近了。你在香港找到新的戰場,我非常高興,於是寫了第二篇文章,說看見了龍應台的示範作用——一個外來的知識分子如何介入香港。然後,這兩年你好像又再向前了一步,那次港大演講你打趣說要做香港人;還有最近「人文港大」計劃中那份視野和遠景,如果我再寫文章,我會說龍應台正在變成香港不可分割的部分。你在○三七一後到港,之後每年參加七一遊行和六四晚會,六年來,你跟香港的關係亦有調整,是你預期當中?

龍﹕在我跟馬英九政府工作四年之後,我堅決要離開台灣政治圈,選擇來港一年,很明確是為了補課。被稱為華文世界的知識分子,我對香港完全無知。那一年我在城大上課,一年期滿,陳婉瑩邀請我到港大,到沙灣徑她的家突然看見一片大海,我就想﹕啊,我願意。到今天我家牆上都沒有掛畫,因為總覺得馬上就要走

馬﹕還是一種流離。

龍﹕對。港大的傢具很醜很破爛,我用了三年。後來孩子來了,孩子在哪,哪就是家。所以我跟香港有種好奇怪的緣分,一年一年的留下來。
這次港大柏立基書院的寫作室有兩小陽台,看到維港,陽台下面是一片熱帶的綠色,往下看時我發現兩個念頭﹕第一,很想找鳳頭鸚鵡。牠們很吵而且破壞樹木,我愛上牠們,覺得很美;第二,想到中國近代史中一波一波的南來文人,我問自己,是不是已經進入歷史?
我想是所謂物以類聚,什麼光出什麼蛾。我跟香港是比較難解釋。第一我是外來的人,與香港有距離。第二我對歷史非常投入,一來到就跟香港的歷史接上,無時無刻不自覺在歷史的通道上。譬如在上環看見老婆婆在堆很重很高的紙箱,馬上知道她是三十年代,或是一九四九年來,然後她的歷程,我基本上都知道。

馬﹕香港有很多地方讓人突然爆發一種歷史感。每次經過港澳碼頭對面的招商局,我都跟女兒說到盛宣懷、李鴻章,以致整個清末情。阿城每次來香港都說,香港人真像清朝,有很多規矩,但香港本身很容易提供豐富歷史的塑材。

龍﹕香港是個活的博物館,但生活在裏頭的人對於她的歷史多層次,不太清楚,或太忙錄,落差很大。

馬﹕那就是有個空間去召喚龍應台,啟動大家的人文歷史感。令到從一個招牌,可以感覺到整個歷史的脈絡,現代化的進程,從清末一直模索,什麼的社會結構制度環境,那個模索,到現在都還未結束。

龍﹕不但未結束,還很悠長。你看九七以後的香港跟大國崛起的關係,在中國追求現代化進程裏,現在這個小島香港跟中國的關係,又是一個新的方式。


寫作室,不是會生蛋的雞
馬﹕身在何處,自然會與社會產生意義。二○○五年你寫了一篇題為〈期待人文港大〉的文章,後來「人文港大」進入了港大的議程,到今次有「接觸人文學者」的項目,你在人文港大的藍圖中扮演了什麼位置?

龍﹕二○○五年的文章流傳很廣,不久後港大成立「港大人文基金」。有一件事蠻感動,我看過孔家孔慶熒先生的歷史,都是白手興家的人,所以,說香港人很現實,又有那麼多人捐錢給長期教育,那又是香港的另一面。

馬﹕遊行捐錢香港都走在全世界前面,香港人是熱情的,但太現實,只用在刀口之上。從這個角度看,「人文港大」其實呼喚了心中的浪漫理想,龍應台,捐一塊有一百塊的人文效益,投資回報高啊。這個project有什麼items?

龍﹕是無法用一句話論斷香港人。你說的熱情香港人不缺,我也寫過,缺的是表達的習慣,因為不太表達被說成冷漠,在大的歷史結構中也無法突破。香港人缺歷史感,但這跟殖民歷史有關。香港其實不缺文化,廣東話的語言文化很強,但有文化誤區,以為把世上最昂貴的國外文化表演東西放進來就有文化,而不是想如何在本土培養。所以,很複雜。
義務上,我一年開一堂課,還有寫書。第一本寫一九四九,我借這裏呼籲﹕有父親的自傳日記或照片,可送來給我。書預計明年六月寫完。另一部是HKU Story,我會帶十個學生編這本書。香港大學有一百年歷史,可以此作放大鏡看後面的香港史,繼而是中國的近代史。

馬﹕有句刻薄話,說香港大學培訓漢奸,也包括生產AO,跟港英殖民分子合作,怎樣以華制華,這部分會是HKU Story嗎?

龍﹕歷史是攤開的書,港大還有其他故事,如英軍服務團也是港大教授成立,港大本身是個縮影,由滿清弱年成立的大學,歷經省港大罷工後再過來,本身長大的歷史就是中國近代史。

馬﹕還有沙龍,這幾年很多大學都有沙龍,會在龍應台的家搞嗎?上一回你開沙龍談兩岸三地的媒體,兩岸三地很多人自費來,開過眼界以後,更令人期待。那麼計劃包括教書出版和搞沙龍,三年後請其他人「基金」有沒有計劃?港大有沒有要弄效果為本的驗收制度?不知你要如何抵抗。

龍﹕香港有各種孤立的能量,不像北京台北,有個公共知識分子或文人社會圈,我們希望可推出沙龍,仍在討論中,要成功不容易。至於三年之後,「基金」未有計劃。
整個計劃其實可見港大在摸索人文方面的貢獻。我不願意做教授,他們叫我寫履歷表,我說我不要。港大為了可在體制內容納我這條不一樣的魚,人事制度上作出突破,背後有很多鴨子划水的動作。
有一個認識很重要﹕不要把學者當做會生蛋的雞。教授身分是一個封建系統,要人文教授接受各種科學的要求被量化,本身就有問題。台灣在這方面已突破一段時間,你可以走創作的路,也承認你是教授。如果要不把學校當成職業培訓所,要有所謂的身教、人格的陶養,就要有一些人可以讓學生跟你接觸,散步和在晚上喝酒討論,從而得到在課堂裏得不到的東西。在柏立基我會有辦公時間,辦公時間內門是打開的,人人都可走進來。

馬﹕港大今次是很有勇氣。學術系統不應該是唯一,回頭看梁啟超寫的所有東西,都有impact,如果錢穆今天來申請當港大教授,第一關就被丟掉了——「你無PhD呀」。


台港獨立,合起來統一
馬﹕香港這六年走過○三七一,經濟起起落落,爭取民主觸礁,本土行動……你對香港的轉變有什麼最深刻的?

龍﹕一方面是挫折。作為一個台灣人,經過白色恐怖,壓迫,爭取,奮鬥,抵抗國民黨的時代,會特別看到香港公民的素質之高,如果香港有民主制度,會比台灣走得要好很多。但五年半來在爭取民主的路上原地踏步,最近的選舉我都不太有熱情去關注。可同時也樂觀和開心,看見一種本土意識的茁壯,公民力量在組織上成長。
二○○三年剛來有西九討論,後來在一個論壇我目睹香港文化力量的分散。○三至今,這方面有很大進步,尤其年輕人。所以,有挫折,也看到進步,整體而言覺得惋惜。香港人,包括在政府裏的,很多有理想有衝勁的人,假如可以更勇敢更敢想像,香港可以在華文世界,尤其面向中國,跟台灣,更可發揮作為支點作用的地方。
特別希望新一代年輕人可站在前人的肩頭上,對人文歷史掌握到一個深度,以香港出發的本土思想家介入中國。

馬﹕中間需要時間培養。我發現每五年有一個新的世代,每隔幾年會出現一次「什麼是文化」,「什麼是公共知識分子」的討論,因為這代人在之前還未懂,循環大概是五年。

龍﹕還有,香港人有一種安靜的力量,外人不太理解。每年六四看見很多年輕人,那時他們還未出生哪。很多中年人,醫生、律師,夫妻二人,安靜的去,不說話,不管你台上什麼宣言。老人家很多單獨去,很感動。二十年了,全世界都沒有。

馬﹕你說香港人如果勇敢一點可以作為中台的支點,我想到馬英九上台後,香港特區政府對台灣開始開放,包括考慮有高層官員去台灣,港台交流這部分你如何看?

龍﹕香港跟台灣的關係冷淡很不正常,如果考慮兩地平衡的歷史,台港應是姐妹市。一九四九年有兩百萬人經香港到台灣,然後有一百五十萬人來了香港,我是很晚才意識這件事,我問學校裏很多教授,一問之下他們的父母親不就像是台灣的外省人?歷史發展的源流完全是姐妹,本應密切,疏遠是人造的。台港文化一直互為影響,北京的態度改了,政府政策,AO們如果永遠在既定的框框裏動的話,什麼結果都好有限,我不會太興奮。中央不會給出一條線,只給一個眼神,香港人可以多一點想像多一點歷史感多一點對未來的大膽能量,因為香港與台灣可以互補。台灣跟香港應該一起獨立,然後兩邊合起來統一,互補變成一國,因為香港之強正是台灣之弱,台灣之強也是香港之弱,與台灣更深刻的交流只會讓香港的文化體制更好,一個更活潑更有想像力的香港對北京來說是好事。

什麼人問?
馬家輝
香港城市大學中國文化中心助理主任,作家,資深傳媒人,年輕時在台灣受教育,專欄文章見本報及其他報章。

什麼人答?
龍應台
台灣著名文化人及公共知識分子,著有《野火集》,在台灣社會民主化歷程中扮演重要角色,曾任台北市文化局局長。

文 整理 黎佩芬
圖 林振東
編輯 梁詠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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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明报新闻网
2008年10月12日